液態切片是什麼？一管血驗癌症的原理與偽陽性來源

作者 蔡嘉櫸博士｜臺灣大學醫學院生化暨分子生物學研究所博士、臺灣大學兼任助理教授、好命生醫 Homnia 創辦人暨執行長。研究訓練背景為 Dana-Farber Cancer Institute（Harvard Medical School）。曾主導第二型糖尿病新藥推進至美國 FDA 一期臨床，並建立 ISO/IEC 17025 認證檢驗實驗室。

重點

·  液態切片不是單一技術，而是一組從血液中尋找腫瘤訊號的方法；最常見的兩種標的是循環腫瘤細胞（CTC）與循環腫瘤 DNA（ctDNA）。

· 訊號極微弱，而且血液中的白血球會隨年齡自然產生突變（純系造血），可能被誤判為腫瘤訊號——這是目前文獻反覆記錄的偽陽性來源之一。

·  效能數字必須限定技術、癌別、期別與用途；用在「已確診者的復發監測」的驗證數據，不能直接套到「健康人的篩檢」。

液態切片是指從血液中尋找腫瘤細胞或腫瘤 DNA 痕跡的一組檢測方法，不是單一技術，也不是「一管血就能驗癌症」——後者是它最常被簡化的說法。實際的技術故事更精細也更受限：它偵測的是腫瘤細胞或其 DNA 偶然釋放到血液中的痕跡，濃度可能低到逼近定序技術的極限，而血液裡本來就存在的正常突變會混在裡面。理解這套技術「在偵測什麼、可能在哪裡誤判」，是看任何相關報導或產品說法前，比較站得住腳的起點。

液態切片到底在找什麼？

液態切片（liquid biopsy）是一組技術的統稱。最常討論的兩種標的：

循環腫瘤細胞（CTC）：完整脫落、進入血液循環的癌細胞。數量極其稀少，一管血裡可能只有個位數，要靠特殊的捕捉與富集技術分離。技術挑戰在「捕捉」。

循環腫瘤 DNA（ctDNA）：腫瘤細胞死亡或代謝時釋放到血漿裡的 DNA 片段，混在大量來自正常組織的游離 DNA（cfDNA）背景中，要靠定序找出帶有腫瘤特徵突變的片段。技術挑戰在「判讀」。

當腫瘤負荷低、或疾病仍在早期，ctDNA 在血漿游離 DNA 總量中的佔比可能低到接近偵測極限。這是這類技術最核心的限制之一。

打個比方：把血液想成一間嘈雜的辦公室，ctDNA 是某個人偶爾說出的隻字片語——要先分辨這是誰在說，還是背景雜音，而這個分辨過程本身就有誤判的空間。

為什麼血液裡會出現「假警報」？

除了訊號濃度低，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血液裡的白血球本身，也會隨年齡自然發生體細胞突變。 這個現象叫「純系造血」（clonal hematopoiesis）——造血幹細胞在分裂時偶然帶上突變，帶有這個突變的細胞群隨年紀增長逐漸佔據一定比例。

這些突變可能與腫瘤突變落在同一個基因、甚至同一個位點，定序技術單看突變本身很難分辨來源。2021 年一篇食道癌病例報告描述了一名患者的 ctDNA 陽性訊號，追查後發現實際來自純系造血而非腫瘤（Spoor et al., 2021）——單一病例不能推論群體機率，但具體說明了這個誤判在真實世界會發生。針對攝護腺癌液態切片的文獻回顧也把純系造血列為反覆提及的技術限制，且隨年齡增加更常見（Mediavilla-Medel et al., 2026）。

要說清楚的是：純系造血的突變「不是來自正在檢測的實體腫瘤」，但不代表無害。 2014 年一項大型研究發現，帶有這類突變的人血液惡性腫瘤的風險與整體死亡率都較高（Jaiswal et al., 2014）。所以它是液態切片的干擾源，本身也是值得關注的健康訊號——只是兩件事要分開。

新方法在解決什麼？

面對訊號弱、又可能與純系造血混淆，近年的研發方向有幾條：

1.     同時定序血漿與白血球：比對之後，如果某個突變也出現在白血球裡，就能判斷它很可能來自純系造血，藉此排除干擾。

2.     甲基化圖譜：不同組織的 DNA 甲基化模式不同，透過 ctDNA 片段上的甲基化特徵推測組織來源。

3.     片段體學：腫瘤細胞釋放的 DNA 片段在長度分布、切割位置等物理特徵上與正常細胞不同，可作為額外線索（Mediavilla-Medel et al., 2026）。

這些方法的共同邏輯，是在「有沒有偵測到突變」之外疊加更多層資訊來提高特異性。但截至目前，它們都還沒成為普及的臨床標準——2026 年一篇針對攝護腺癌 ctDNA 預後價值的回顧指出，ctDNA 在局限性疾病（早期）的角色仍有限，跨機構的檢測標準化也不足（Thapa et al., 2026）。

效能數字為什麼不能跨用途套用？

液態切片的用途至少分三類：治療選擇（已確診，找可用藥的突變）、療後監測（已確診，追蹤微小殘留病灶或復發）、無症狀篩檢（健康人找早期癌症）。三者的驗證程度差很多。

以微小殘留病灶監測技術 PhasED-Seq 為例，2025 年的分析驗證顯示偽陽性率可壓到 0.24%、偵測極限達百萬分之 0.7（Klimova et al., 2025）。數字很漂亮，但它的情境是「已確診淋巴癌、正在監測治療後是否殘留」——這群人的腫瘤負荷背景、訊號來源，跟健康的一般人完全不同。無症狀篩檢的目標疾病盛行率低得多、訊號更微弱，同一套驗證數字不能直接套用。

看到「準確率 95%」這類宣稱時，第一個要問的是：這個數字是在哪一種用途、哪一種癌別、哪一個期別、哪一群人身上量出來的。〔連結：〈健康檢查多久做一次才看得出變化？〉〕

另外，這是個變動很快的領域。2021 年一篇肺癌液態切片綜述所整理的現況，部分內容已隨技術演進而過時（Di Capua et al., 2021）——任何時間點的結論都有時效性。

讀完可以帶走什麼？

·       液態切片是「一組」技術，先問它找的是 CTC 還是 ctDNA。

·       純系造血是年齡相關的自然現象，是主要偽陽性來源之一，中高齡族群影響更大。

·       效能要限定用途、癌別、期別、族群；已確診者的監測數據不能套到健康人篩檢。

·       是否適合做任何篩檢，取決於個人風險與醫師評估，不是一篇文章或一個數字能回答的。

常見問題

液態切片是什麼？ 從血液中尋找腫瘤相關訊號的一組技術，最常見的標的是循環腫瘤細胞（CTC）和循環腫瘤 DNA（ctDNA）。不是單一檢測，不同產品的技術與驗證程度差很多。

液態切片準嗎？ 要分用途。用於已確診患者的治療選擇與療後監測，有較多驗證資料；用於健康人的無症狀篩檢，證據仍在累積，且已確診者的效能數字不能直接套用。看數字時要問它的用途、癌別、期別與研究族群。

CTC 跟 ctDNA 有什麼不同？ CTC 是完整的癌細胞，數量極少，挑戰在捕捉；ctDNA 是腫瘤釋放的 DNA 片段，混在正常游離 DNA 裡，挑戰在判讀。

什麼是純系造血，為什麼會造成誤判？ 血液中的白血球隨年齡自然產生體細胞突變，這些突變可能與腫瘤突變落在相同位點，被誤判為腫瘤訊號。它不是來自正在檢測的實體腫瘤，但本身與血液惡性腫瘤風險相關，不是無害的老化現象。

片段體學、甲基化圖譜能解決偽陽性嗎？ 它們在「有沒有突變」之外疊加更多資訊（片段物理特徵、組織來源）來提高特異性，方向正確，但還沒成為普及的臨床標準，跨機構標準化也不足。

已確診患者的監測數據可以說明液態切片適合篩檢健康人嗎？ 不行。監測的情境是已知疾病、腫瘤負荷背景不同；篩檢的情境是盛行率低、訊號更弱。兩者的驗證數字不能互推。

資料來源

1.純系造血隨年齡增加，與血液惡性腫瘤風險及死亡率相關

Jaiswal S, et al. Age-Related Clonal Hematopoiesis Associated with Adverse Outcomes.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14. DOI: 10.1056/NEJMoa1408617

2.攝護腺癌液態切片：純系造血為偽陽性來源；片段體學、甲基化為改善方向

Mediavilla-Medel P, et al. Cancers. 2026. DOI: 10.3390/cancers18091366

3.ctDNA 於局限性攝護腺癌角色有限，跨機構標準化不足

Thapa B, et al. Cancers. 2026. DOI: 10.3390/cancers18111702

4.PhasED-Seq MRD 檢測：偽陽性率 0.24%、偵測極限百萬分之 0.7

Klimova N, et al. Oncotarget. 2025. DOI: 10.18632/oncotarget.28719

5.食道癌個案：純系造血導致 ctDNA 偽陽性

Spoor J, et al. Annals of Translational Medicine. 2021. DOI: 10.21037/atm-21-525

6.肺癌液態切片現況與限制

Di Capua D, et al. Cancers. 2021. DOI: 10.3390/cancers13163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