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檢都正常，為什麼還是覺得不對勁？「亞健康」的研究能說到哪裡

作者 蔡嘉櫸博士｜臺灣大學醫學院生化暨分子生物學研究所博士、臺灣大學兼任助理教授、好命生醫 Homnia 創辦人暨執行長。研究訓練背景為 Dana-Farber Cancer Institute（Harvard Medical School）。曾主導第二型糖尿病新藥推進至美國 FDA 一期臨床，並建立 ISO/IEC 17025 認證檢驗實驗室。

重點

• 「亞健康」不是診斷名稱，沒有統一的檢驗標準。一篇 2023 年的系統性回顧整理出 4 種亞健康量表，全部是受試者自己填寫的問卷。

• 健檢的「正常」，回答的是每一項數字有沒有各自超出參考範圍；它沒有回答多項數字合起來看是什麼樣子，也不解釋你為什麼不舒服。

• 研究提供了兩條部分的線索：多項常規指標合成的「適應負荷」分數與長期死亡風險有關聯；睡眠時間點與血中代謝物有關聯。兩者都是群體層級的觀察，還不能用來判斷個人。

週五晚上，健檢報告攤在桌上，每一欄都在範圍裡，人卻累得像沒睡飽（情境假設，非真實個案）——這種狀態常被叫做「亞健康」。先給答案：健檢的「正常」，意思是每一項數字各自沒有超出參考範圍；它沒有回答這些數字合在一起看是什麼樣子，更沒有回答你為什麼不舒服。近年的研究補上了一部分：把多項指標合起來看，以及睡眠節律與血中代謝物的關係。但這些都是群體層級的觀察，目前只能描述現象，還不能解釋個別的人為什麼累。

「亞健康」是醫學上的病名嗎？

不是。「亞健康」（suboptimal health status）是華人圈常用的說法，指的是沒有被診斷出疾病，卻持續覺得疲倦、睡不好、恢復變慢的狀態。亞健康不是診斷名詞，沒有統一的檢驗標準。

2023 年一篇系統性回顧（systematic review，把同主題的研究集中起來，用統一標準評讀）納入 14 篇發表，整理出 4 種各自發展的亞健康量表，全部是受試者自己填寫的問卷，多數研究在中國進行（Alzain et al., 2023）。其中最常用的一種（SHSQ-25）有 25 題，問的是疲勞、心血管、消化、免疫與精神狀態五個面向的不適多常出現。這篇回顧認為這些問卷的信度與效度可以接受；但它們量到的是自己的感受，不是一個可以在檢驗報告上找到的數字。

健檢的「正常」到底回答了什麼？

健檢報告上的參考範圍，通常取一群健康人檢驗結果分布的中間 95%（第 2.5 到 97.5 百分位）（Ozarda, 2016）。它的任務是把明顯超出範圍的項目挑出來，這件事它做得很好。

本文不是說健檢沒用，而是想談「正常」沒有回答的幾件事，以及研究目前補到哪裡：

每一項都在範圍內，小偏差加起來有沒有意義？

想像一位學生，六科成績都是 61 分，每一科都及格；另一位學生，五科 90 分、一科 55 分，只有一科不及格。只看「有沒有不及格」，第二位比較容易被注意到，但第一位六科都貼著及格線，整體的狀態未必比較安全。單項指標的判讀邏輯，就像只看每科有沒有及格。

研究者用「適應負荷」（allostatic load，身體長期應付壓力累積下來的損耗）來描述多個系統同時偏向不利一側的狀態：挑出一組常規指標，逐項判定是否落在較差的一側，再加總成一個分數。

2026 年一項分析英國生物資料庫（UK Biobank）的研究，納入 378,785 位 40–69 歲的參與者，用涵蓋心血管、代謝、免疫與腎臟的 12 項指標計分（0–12 分），追蹤中位數 15.4 年，期間記錄到 39,804 例死亡（Xu et al., 2026）。結果是：分數每增加 1 分，心血管死亡的風險比為 1.20（95% 信賴區間 1.18–1.21），癌症死亡為 1.08（1.07–1.09）（此處為 subdistribution hazard ratio，把其他死因當成競爭事件處理後的風險比）。在 70 歲前過世的人與 50 歲前加入研究的人，關聯更強。

要看清楚這項研究實際比的是什麼。它的計分不是看有沒有超出參考範圍，而是把每項指標在全體參與者中排在最不利四分之一的人記 1 分；研究也沒有只挑「每項都正常」的人來分析。所以它支持的是「多項指標一起偏向較差的一側，和長期死亡風險有關」，不能直接證明「全部正常但貼著邊」的人風險較高，後者是本文的延伸解讀。這是關聯，不是因果，也不是可以套用在個人身上的預測。

另一個提醒來自 2025 年的系統性回顧：研究者回顧 22 篇適應負荷與心血管疾病的研究，發現它與心血管疾病發生的綜合指標有關聯，但與心血管死亡及其他結局的關係比較不清楚；各研究的計分方式也不一樣，作者呼籲建立標準化的量測方式（Evans et al., 2025）。這個概念方向有意思，但還沒有定型。

東亞也有資料。2024 年中國 CHARLS 世代（45 歲以上，追蹤 7 年）看到適應負荷較高者的心血管疾病與死亡風險較高，但心血管疾病為受試者自述（Li et al., 2024）。台灣一項追蹤 10 年的社區研究納入 1,023 位年長者，適應負荷每增加 1 分，死亡的風險比為 1.20（95% 信賴區間 1.09–1.31）（Hwang et al., 2014）。不過各研究用來計分的指標不同，台灣這項用了 20 項，還包含尿液中的壓力荷爾蒙；分數不能互相換算，也不能拿來對照自己的健檢報告。

只抽一次血，看到的是整天的樣子嗎？

一張路口的監視器照片，看不出這條路一整天的車流節奏。同樣的，單次抽血的結果，是某一個時間點的快照；而血液裡的小分子代謝物（metabolite，細胞運作後留下的化學產物），會隨生活節律起伏。

2025 年瑞典一項研究收集 197 位 20–79 歲健康成人的睡眠問卷與早晨空腹的血清代謝物（NMR 光譜分析），發現睡眠時間點的兩個特徵，睡眠中點（入睡到起床的正中間時刻）與社交時差（social jetlag，平日與假日睡眠中點的落差），與早晨血中代謝物的關聯，比睡眠的其他面向更強；睡眠中點越晚，脂質類代謝物越多，胺基酸與能量代謝相關的代謝物越少（Sørensen et al., 2025）。這是橫斷研究，睡眠狀況是自己填的。

在實驗室裡也看得到類似的現象。2026 年一項隨機交叉試驗（同一批人輪流接受兩種條件）讓 9 位健康成人，各自在連續 3 晚睡 8.5 小時與連續 3 晚睡 4.5 小時之後，進行 24 小時、每 2 小時一次的抽血，飲食時間與熱量固定。睡眠受限之後，血中代謝物的組成改變；多數化合物仍維持日夜節律，但丁酸（butyrate）與吲哚丙酸（indole-3-propionic acid）原本有的節律消失了（Leone et al., 2026）。

日本的研究則把目光放在唾液：2025 年一項研究比較睡眠品質自評很好與很差的中年男性各 50 人，發現 13 種唾液代謝物在兩組之間有差異（Oishi et al., 2025）。

把這幾項合起來，可以做一個推論：單次血液檢查，不一定能反映一個人一天內、或一週內的節律變化。這是推論，不是這幾篇研究的結論，它們都沒有測試過這件事。而且這些研究使用的代謝物組合、分析方法與採樣設計，不等同一般健檢；即使部分項目重疊，也不能直接拿研究結果判讀自己的健檢報告。

慢性疲勞症候群的研究，可以拿來解釋亞健康嗎？

不行，不能直接拿來解釋。長期疲勞有一個較為人知的研究方向：慢性疲勞症候群（ME/CFS），它是有診斷的慢性疾病。2025 年一項研究整合腸道菌、血中代謝物與免疫資料，追蹤 249 位參與者 3 到 4 年（153 位病人、96 位健康對照），訓練出一個 AI 模型來分類病況並找出相關的生物標記（Xiong et al., 2025）。

ME/CFS 研究的對象是已確診的病人，結果不能外推到亞健康。模型能把病人與健康人分開，也不等於它能「診斷疲勞」，更不能反過來說，疲倦的人身上就一定看得到這些變化。

這些研究能證明什麼、還不能證明什麼？

把這些研究放進日常判斷之前，有三件事要說清楚。

第一，適應負荷的定義與計分並不統一。不同研究的量測方式沒有標準化，與心血管死亡等結局的關係也比較不清楚（Evans et al., 2025）；英國這項研究只量了一次分數，參與者以歐洲裔為主（Xu et al., 2026）。

第二，睡眠與代謝物的研究，樣本都很小。Sørensen 等人（n=197，2025）是關聯分析，無法確定先後；Leone 等人（n=9，2026）是極小樣本的短期實驗；Oishi 等人（n=50＋50，2025）只比較兩個極端組，對象只有中年男性。這些結果可以說明「值得研究」，不足以說明「可以應用」。

第三，本文引用的研究多數是觀察性研究，另有一項短期的睡眠實驗；沒有一項直接驗證過：降低適應負荷能不能延長壽命，或調整睡眠能不能改善這種不對勁的狀態。

把這三點加起來，結論很簡單：「正常」與「沒事」之間，是一塊仍在發展中的描述性科學。

健檢正常卻覺得不對勁，可以怎麼看待？

第一，「正常」是一個有用但有限的判讀。它能告訴你沒有哪一項明顯超出範圍，沒辦法告訴你多項指標合在一起的方向。覺得不對勁的感受，並不需要被數字「證明」才算數；持續不舒服時，值得交給醫師評估，怎麼評估、要不要進一步檢查，由醫師依個人情況判斷。

第二，「亞健康」是一種描述，不是診斷。亞健康沒有公認的檢驗標準：自評量表可以整理個人的主觀感受，但不能單憑分數確診疾病或找出不舒服的原因；本文引用的生物指標研究，也沒有建立可供個人判讀的臨床檢測依據。所以看到任何把亞健康講成可以用單一檢測確認的說法，可以問三個問題：用的是哪一種量表或指標？它是自評還是客觀量測？有沒有追蹤到後來真正發生的結局？

第三，適應負荷這類分數是研究用的指標，還不是判讀個人的臨床工具。怎麼睡、怎麼吃、多久追蹤一次、什麼時候該就醫，要由醫療專業人員依個人情況判斷，不是一篇科普文章可以替你回答的。延伸閱讀：健檢都正常，為什麼還是不舒服？從「亞健康」到代謝軌跡

醫學審閱：（待確認）

利益揭露：作者為代謝體檢測服務公司好命生醫 Homnia 創辦人暨執行長。本文引用之國際同儕審查文獻皆為獨立第三方研究，與 Homnia 無關；本文未引用 Homnia 自有資料或技術來源，亦未提及 Homnia 任何產品或服務。